吁嗟阔兮，不我活兮，吁嗟洵兮，不我信兮。

——《诗经•邶风•击鼓》

叹息长久的离别，不是因为我在想你，而是因为我们已无法再见。叹息遥远的距离，不是因为忘记了你在的方向，而是对不起，曾经说好的誓约，我已不能实现。

（一）

1934年，日军在天津南开八里台和吉林伊兰县强占民地修建机场，并动用飞机轰炸伊兰县，两万多无辜民众在这场轰炸里再也没有醒过来。

她在后院里，有人告诉她，他回来了。

“参军？这几年兵荒马乱，家里想尽一切办法让你去县里学堂念书，你现在竟然说要去参军！”

“念那么多书能做什么？日本人打进来，我谁都保护不了。”

“好，那我和你母亲怎么办？你媳妇怎么办？你要是回不来，她就得当寡妇，她才十六岁。”

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。

“你去吧。”她站在门口。

“你会当寡妇的。你是想让自己当寡妇吗？”

“不想。”

“可是如果我回不来了……”

“那我就再嫁人。”

“要是我要去很久才能回来呢？你什么时候会嫁？”

“你能不能答应我，别再让我嫁人了。”

那一年，他17岁，通过了成都某个航空学校的招生考试。1936年他从航空学校毕业，成为军队飞机修理工程师，留在成都双流机场。

（二）

1937年，日军全面侵华，12月南京沦陷，国民政府迁往重庆。

1938年，空袭遍布成都和重庆，一天之内会听到好几次防空警报的声音，漫天的浓烟里，经常会看见有飞机掉下来，带着黑烟，沿着火光，在触地的刹那摔得粉碎。

某次空袭，突然听到轰炸机的声音，他捡起修理的箱子转身往回跑，一颗炸弹在不远处炸开，他小腿一阵剧痛，然后扑倒在地上，嘴里混着硫磺味和血腥味。他用手抓着地面，用尽力气一点点地往前爬，可是眼前越来越暗，最终没了力气。

“如果我回不来了……”

“那我就再嫁人。”

“要是我要去很久才能回来呢？你什么时候会嫁？”

“你能不能答应我，让我别再嫁人了。”

那时她哭得好难过。

也许她要嫁人了，他想。

醒来的时候，他发现自己躺在临时搭的医疗帐篷里。旁边有人递了碗东西给他，他吃了一口，问：“外面的铁路都被炸毁了，怎么会有肉吃？”四周没有人回答他，所有人都在把碗里的东西大口的咽下去。他突然一阵恶心，但是没有再说话，因为这时候再听到多一点声音，他眼眶里的泪水，就会止不住地掉下来。

1945年，抗战结束。

她在村口的公路上遇到他，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对方，眼泪一直往下流。

“在你离开的四年之后，我再也没有收到过你的信，后面有一年，村里有个人逃了回来，他说空袭的时候他看见你倒在血泊中，没有醒过来。”

“我答应你，我不会让你再嫁人了。”

（三）

几个星期之后，内战爆发，他被紧急征调，重新回到双流。

1949年11月，重庆解放，她收到他的信，信里说，他要坐飞机前往台湾了，他在机场等她一起走。

到达双流，已经是约定日期的最后一天，她在机场门口看见他。

他拉着她说：“走了这么久，肯定是饿了，我们去吃碗面再走吧。”

再回到机场的时候，里面空荡荡的，黄昏里的几株银杏树簌簌地掉叶子，漫天的枯黄从他们头顶一路坠落。他牵她站在跑道上，她靠着他的肩膀。

在回故乡的路上，成都解放。

（四）

“那年在双流机场，我带你去吃面误了飞机，这么多年，你有没有怪过我？”

“那天在去双流的路上，要到机场的时候，我看见一架飞机起飞了，之后，我再也没有听到飞机起飞的轰鸣声，那应该是最后一班飞机吧，你不在上面，你在等我。你有没有怪我来晚了？”

“我答应过你，不会再让你嫁给别人了。”

（五）

2008年，她坐在院子里静静地闭着眼睛晒太阳，他坐在她旁边，可是那双眼睛再也没有睁开。他看着白布盖在她身上。夜里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，在她最后停留的地方，伸出一只手，一边颤抖着一边握紧烟杆。

2010年4月，在那年夏天的第一场暴雨里，他走了。

也许她还在等他，他说过的话，还要去兑现。

如果阳光能把每一片云朵都点亮，便不会有让你讨厌的阴雨天气。

如果命运能让我们每天都在一起，便不会有让你难过的后会有期。

可是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如我们的愿望，不是每次离开的地方，都还会有人留在原地。

而你却在每一次远离之后，都能与我在最初的地方重逢。

你不知道，

其实我一直等在那里。

知行苑团总支宣传新闻分中心：刘娜

2015年3月25日